绝不可以
这些日子一直在看他的影碟,看他的旧闻,看他的访谈和五花八门的演出。红了二十多年,关于他的资料浩如烟海,我一直都没有仔细地看。一直不太注意,一直认 为不必着急,一直认为可以在有时间有心情的时候慢慢地看,一直认为这个人就会在那里等着我们一起老去,但是,猝不及防地,他甩下所有的人,自己走了。
重新看了这个人的半生,才发现原来我们爱他,还远远不够。
他在娱乐界,是天王中的天王。香港人见明星见得多了,但是不知为什么,只要他一露面,永远是群情耸动。好多报道、访谈、手记甚至小说中都提到:本来秩序井 然的场合,忽然欢声雷动,一片混乱,原来是他出场了。有一张照片,是他从车里下来,周围的人挤得水泄不通,所有的镜头都对着他……要知道,那次他根本不是 主角,那次是人家任达华和琦琦的婚宴。
但是没见过一个艺人,像他那么有大牌却从来不耍,像他那么懂得谦让,懂得尊重别人。在国内举行的《红色恋人》首映式上,观众们都赶着向他提问。他说:“大 家不要总问我哦,我们剧组里的人都很出色,你们应该多问他们。”大家仍然围着他。一个人问:“听说你退出歌坛了?”他笑:“我退出歌坛七年又回来了,你不 知道吗?”还有一个人居然问:“《九星报喜》里你的长发是不是练气功长出来的?”他失笑:“怎么可能?练气功是锻炼身体的,长头发?你瞎掰啊。”……诸如 此类的无聊问题过后,连我这个观众都不耐烦了,他没有,一直温文地微笑着。
一个人用语法错乱的英语问他最喜欢的歌是什么——为什么要用英语问呢?想他出丑?那可真是撞在枪口上了。他回答:“我就替你翻译了吧,你是问我喜欢哪首歌 吧,我比较喜欢《金枝玉叶》里的《追》。”这时候几个人开始起哄:“来一个,来一个。”他有些不快了,但是仍然从容地说:“大家可能不知道吧,我们剧组里 真是藏龙卧虎,连这位小妹妹都有绝活儿给大家表演……”他介绍扮演他女儿的叶丹丹为大家朗诵了一首诗,叶丹丹看来是准备过,但是朗诵得还是不流利,许多人 都笑了,他不笑,一直看着她,用充满鼓励的眼神。
接下来主持人说开了别的话题,他终于得到解放,退到后排。他以为没人注意他了,所以肆无忌惮地擦鼻子,揉眼睛。估计下一个问题该提问梅婷了,他悄悄将手中话筒递给身边的梅婷,并主动替梅婷抱过她的花束,示意她准备回答。
抽奖抢答的时候,主持人问一个观众叶大鹰导过的三部电影是什么,那个观众说了两部之后卡壳,眼看着冷场,他站出来说:“我做个动作提示你一下好不好?”然后夸张地吸气,呼气……观众想起来了:“是《大喘气》!”
记者采访他,问他叶大鹰为什么找到他去演共产党员的,他笑:“正好我当时闲着。”记者说:“大家都说这部电影演得真好。”他说:“那我要祝贺叶导演。”……
不是只有这一个场合他表现得这么谦虚周到,演唱会上,颁奖礼上,庆功宴上,一个一个的镜头都在描述着他为人的良善和体贴。几乎只要是露面时有别人在,他就 一定会照顾到别人,尽量避免把话题往自己的身上引。拍电影时就算没有他的镜头,他也站在旁边为别的演员配戏。他对自己歌迷影迷的诚恳,几乎到了让人无法置 信的程度,他并不刻意去接近他们,但是从不怠慢他们,签名,合照,握手,甚至拥抱,只要有时间,都不拒绝;收到的小礼物,在家里辟了一个房间专门收藏;演 出时总是不停地道谢,一次又一次地说:“你们的掌声和欢呼声,我都会永远记得。”演唱会上他从不忘了感谢乐队、伴舞和助手们,不惜浪费口水一位一位地向观 众介绍。他对慈善行动的热心更是著名,几乎每次都是有求必应,不但经常出面募捐,自己也真金白银地掏腰包,例如早在八八年就为儿童伤残协会一次捐十万,九 三年台湾地震捐二十五万……九七年演唱会前为癌症基金捐出一百万,并号召歌迷不要给他送花,折现去送给护苗基金,而且在演唱会现场义卖明信片,又募捐了一 百万。
他对朋友的关心,更是有口皆碑。梅艳芳说,他这个人就是心肠好,他总是帮她,但是很少麻烦她去帮忙。合作二十年来,她有心事,他来倾听。她的苦恼,他来劝 解。她贪玩,他骂她。她谈恋爱,他出主意。和她一起演出时,她受人欺负,他出面来挡。参加活动,人潮汹涌,他马上护住她。85年,她还没开过演唱会,他就 邀她做自己演唱会的嘉宾,为的是让她练手。99年,她的演唱会赶上市道不佳,他不收分文前去做嘉宾,连唱六场,每场半小时,为她撑足场面。离世前的这最后 一年,他唯一的一次演出,就是在她的入行20周年演唱会。在后台他的胃病发作,但是仍然精神抖擞地现身,观众们惊喜地狂呼,掌声如雷,谁也看不出他的痛 苦。
黄磊说,自己出演《夜半歌声》,是他亲自到学校去请的。当时黄磊没有什么名气,对这个大明星的亲和力印象很深,记得他在开机前请全体剧组人员吃口福居的涮 羊肉,席间照顾到每一个人;记得他给自己削苹果吃,将潜水衣借给自己穿,记得他帮自己入戏。梅婷说,拍《红色恋人》的时候,自己是新人,没有什么拍电影的 经验,处处得到他的指导与照顾。拍到他发病一场戏时,梅婷需要用盐粒为他擦背,但是她紧张过度,竟将他的后背擦到出血。梅婷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但是他 毫不在意,还笑着安慰她。张柏芝和他合作过音乐电影《左右情缘》,平时的交情不算太深,但是去年在慈善活动中意外受伤时,他第一时间到医院去看望她,还把 自己戴了多年的护身符摘下来送给她,祝她好运。他的朋友劝他不要这么做,说是对自己不吉,他不听。
宋小川、张曼玲和史燕生是京剧专家,在《霸王别姬》里与他合作得非常愉快,但是没有想到,戏拍完了,剧组散伙了,他却始终都记着他们。《霸王别姬》在戛纳 电影节获金棕榈最佳影片奖当天,他就给宋小川打电话说:“小川,你是我的恩人,没有你的妆我不会这么漂亮。”从法国回来,他邀请宋小川、张曼玲和史燕生赴 港旅游,随后的几年,又几次邀请他们去香港。1997年的红墈演唱会,他把张曼玲全家都请去观看,还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去吃饭,并执意亲自开车送他们回酒 店,看着他们进了房间,才告辞离去。史燕生癌症病危时,他不顾香港人说那年不宜看病人的避忌,专程到北京去看他,宁愿出门之后自己偷偷烧纸。如今我们只能 从宋小川和张曼玲的口中得知这些细节了,能够看到的,只有那张他寄给张曼玲的明信片,工工整整的四个大字:“恩重如山”。
没见过象他这么懂得感恩的人。就算是在遗书里,都是一连串的感谢。